洞見
人工智能·2026年6月·5 分鐘閱讀

為何在 AI 時代,智商不再是衡量能力的尺度

一個多世紀以來,智商被視為衡量人類能力最可靠的單一指標。研究其實從未完全支持這個說法,而人工智能的普及,更令當中的落差再難忽視。本文回顧智力測驗究竟量度甚麼、遺漏了甚麼,以及這道落差為何正變得舉足輕重。

智力測驗,量度的從來只是一小部分

二十世紀初,法國心理學家比奈(Alfred Binet)編製第一套實用的智力測驗時,目標其實很單純,也很坦白:找出在學校裏跟不上、需要額外幫助的學生。他出的題目,考的都是學校最看重的幾種能力,例如運用文字、推敲邏輯和數字、把資料記住又能隨時取用。後來這套測驗的分數被冠上「智商」之名,可是它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告訴你,一個人將來能走多遠。它量度的,只是能力裏很小的一部分。

這一小部分並非沒有用。智商分數確實能相當準確地預測一個人在課堂上、在跟課堂相似的考試裏表現如何,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它本來就是為課堂而設的。問題出在後來:大家把這很小的一部分,當成了能力的全部。

一項追蹤了一生的研究,卻給出相反答案

一九二一年,心理學家特曼(Lewis Terman)開始追蹤一千多名智商高於 140 的加州兒童,當中不少人他一追就是一輩子(Terman & Oden, 1947)。如果高智商真的是非凡成就的引擎,這批孩子長大後,理應出一整代改寫歷史的人物。

事實卻不是這樣。這些孩子長大後,大多健康、能幹、各有成就,拿到高學歷,事業也算穩當,但沒有一個像同代的某些人那樣,徹底改變一個領域,或者在更大的文化上留下印記。反而有兩個當年參加過測驗、卻因為「不夠聰明」而落選的加州小孩,一個後來拿了諾貝爾物理學獎,另一個當上美國總統。

另一組數字也說着同一件事。整個二十世紀,人類的平均智商一直在升,升得非常一致,後來甚至有了個名字,叫「弗林效應」(Flynn effect)。可是照道理應該跟着上升的非凡成就,無論在科學、藝術還是領導上的突破,都沒有跟上來(Flynn, 1999)。分數升了,成就卻停在原地。

智商在哪裏開始失靈

仔細看下去,會發現智商失去參考價值的時間點,比想像中早得多。大約過了 120 之後,智商分數和創造力表現之間的關連就幾乎消失(Getzels & Jackson, 1962)。再往上加分,在真正講求原創的領域裏,已經換不到甚麼。

領導力的情況更有意思。最出色的領袖,智力通常在中上水平,卻不是最頂尖那一群。智商過了某個位,反而會幫倒忙:讓人更難跟想帶領的人打成一片,也容易在最該察言觀色的時候,整個人鑽進抽象的推理裏。

還有能力高低不齊的問題。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語文能力和對人心的洞察都極強,數理卻很普通,空間感更是偏弱;畢加索(Picasso)小時候,連讀、寫、加、減都應付得吃力。一個分數,硬把這種有高有低、參差不齊的能力平均成一條平滑的線,結果既不像任何一個真實的人,也幾乎說不準這個人將來會在哪裏發亮。

非凡成就,從來不是從量度一個人腦袋的某個數字

幾十年的研究,帶出一個更深的結論。非凡成就,是三樣東西碰在一起才長出來的:一個人、一個他願意花上許多年的領域,還有一群決定甚麼才算數的人和制度。當中任何一環變了,結果就不一樣。一份在十歲做的測驗,這三樣它一樣都看不到(Moran & Gardner, 2006)。

為甚麼這件事在這個年代變得愈來愈重要

過去大半個世紀,智商的局限頂多是學術圈裏的話題。就算你太看重這項測驗,日子還是照樣過,因為它量度的那些能力,像快速處理符號、記憶、迅速找出唯一正確答案,在學校和職場確實都用得上。

偏偏這些,正是人工智能今天又快又大量地做得到的事。論記性,機器記得更多;論計算,機器算得更快;論標準答案,機器比任何一個應考的人都更穩。如果智商最擅長量度的,剛好就是機器今天接手的那些,那麼再拿這些去替人分高下,能說明的事情就愈來愈少。

人的優勢,於是轉到了別的地方:問出別人沒想到要問的問題;在同事開口之前,先一步察覺到他的需要;在前路未明的時候,把心裏那份使命穩穩守住;也因為夠了解自己,揀得出一份真正合適的工作。這些都是看得見、研究得到、也練得出來的能力,而一個智商分數,本來就不是用來量度它們的。

智商把某一種頭腦量得很準。AI 時代只是慢慢讓人看清:當年那個數字,漏掉了多少屬於人的本事;而它漏掉的,偏偏就是到了今天,仍然只屬於人的那部分。


參考文獻與延伸閱讀

本文的觀點與證據,主要綜合自下列學術文獻:

  1. Conti, H. (2024). Multiple intelligences. EBSCO Research Starters. EBSCO Information Services.
  2. Davis, K., Christodoulou, J., Seider, S., & Gardner, H. (2011). The 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 In R. J. Sternberg & S. B. Kaufman (Eds.), 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Intelligence (pp. 485–503).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3. Flynn, J. R. (1999). Searching for justice: The discovery of IQ gains over time. American Psychologist, 54(1), 5–20.
  4. Gardner, H. (1983). Frames of Mind: The 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 Basic Books.
  5. Getzels, J. W., & Jackson, P. W. (1962). Creativity and Intelligence: Explorations with Gifted Students. Wiley.
  6. Moran, S., & Gardner, H. (2006). Extraordinary achievements: A developmental and systems analysis. In D. Kuhn & R. S. Siegler (Eds.), Handbook of Child Psychology (6th ed., Vol. 2, pp. 905–949). Wiley.
  7. Spearman, C. (1904). “General intelligence,” objectively determined and measured.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15(2), 201–293.
  8. Terman, L. M., & Oden, M. H. (1947). The Gifted Child Grows Up (Genetic Studies of Genius, Vol. 4).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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