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在 AI 時代,智商不再是衡量能力的尺度
一個多世紀以來,智商被視為衡量人類能力最可靠的單一指標。研究其實從未完全支持這個說法,而人工智能的普及,更令當中的落差再難忽視。本文回顧智力測驗究竟量度甚麼、遺漏了甚麼,以及這道落差為何正變得舉足輕重。
智力測驗,量度的從來只是一小部分
二十世紀初,法國心理學家比奈(Alfred Binet)編製第一套實用的智力測驗時,目標其實很單純,也很坦白:找出在學校裏跟不上、需要額外幫助的學生。他出的題目,考的都是學校最看重的幾種能力,例如運用文字、推敲邏輯和數字、把資料記住又能隨時取用。後來這套測驗的分數被冠上「智商」之名,可是它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告訴你,一個人將來能走多遠。它量度的,只是能力裏很小的一部分。
這一小部分並非沒有用。智商分數確實能相當準確地預測一個人在課堂上、在跟課堂相似的考試裏表現如何,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它本來就是為課堂而設的。問題出在後來:大家把這很小的一部分,當成了能力的全部。
一項追蹤了一生的研究,卻給出相反答案
一九二一年,心理學家特曼(Lewis Terman)開始追蹤一千多名智商高於 140 的加州兒童,當中不少人他一追就是一輩子(Terman & Oden, 1947)。如果高智商真的是非凡成就的引擎,這批孩子長大後,理應出一整代改寫歷史的人物。
事實卻不是這樣。這些孩子長大後,大多健康、能幹、各有成就,拿到高學歷,事業也算穩當,但沒有一個像同代的某些人那樣,徹底改變一個領域,或者在更大的文化上留下印記。反而有兩個當年參加過測驗、卻因為「不夠聰明」而落選的加州小孩,一個後來拿了諾貝爾物理學獎,另一個當上美國總統。
另一組數字也說着同一件事。整個二十世紀,人類的平均智商一直在升,升得非常一致,後來甚至有了個名字,叫「弗林效應」(Flynn effect)。可是照道理應該跟着上升的非凡成就,無論在科學、藝術還是領導上的突破,都沒有跟上來(Flynn, 1999)。分數升了,成就卻停在原地。
智商在哪裏開始失靈
仔細看下去,會發現智商失去參考價值的時間點,比想像中早得多。大約過了 120 之後,智商分數和創造力表現之間的關連就幾乎消失(Getzels & Jackson, 1962)。再往上加分,在真正講求原創的領域裏,已經換不到甚麼。
領導力的情況更有意思。最出色的領袖,智力通常在中上水平,卻不是最頂尖那一群。智商過了某個位,反而會幫倒忙:讓人更難跟想帶領的人打成一片,也容易在最該察言觀色的時候,整個人鑽進抽象的推理裏。
還有能力高低不齊的問題。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語文能力和對人心的洞察都極強,數理卻很普通,空間感更是偏弱;畢加索(Picasso)小時候,連讀、寫、加、減都應付得吃力。一個分數,硬把這種有高有低、參差不齊的能力平均成一條平滑的線,結果既不像任何一個真實的人,也幾乎說不準這個人將來會在哪裏發亮。
非凡成就,從來不是從量度一個人腦袋的某個數字
幾十年的研究,帶出一個更深的結論。非凡成就,是三樣東西碰在一起才長出來的:一個人、一個他願意花上許多年的領域,還有一群決定甚麼才算數的人和制度。當中任何一環變了,結果就不一樣。一份在十歲做的測驗,這三樣它一樣都看不到(Moran & Gardner, 2006)。
為甚麼這件事在這個年代變得愈來愈重要
過去大半個世紀,智商的局限頂多是學術圈裏的話題。就算你太看重這項測驗,日子還是照樣過,因為它量度的那些能力,像快速處理符號、記憶、迅速找出唯一正確答案,在學校和職場確實都用得上。
偏偏這些,正是人工智能今天又快又大量地做得到的事。論記性,機器記得更多;論計算,機器算得更快;論標準答案,機器比任何一個應考的人都更穩。如果智商最擅長量度的,剛好就是機器今天接手的那些,那麼再拿這些去替人分高下,能說明的事情就愈來愈少。
人的優勢,於是轉到了別的地方:問出別人沒想到要問的問題;在同事開口之前,先一步察覺到他的需要;在前路未明的時候,把心裏那份使命穩穩守住;也因為夠了解自己,揀得出一份真正合適的工作。這些都是看得見、研究得到、也練得出來的能力,而一個智商分數,本來就不是用來量度它們的。
智商把某一種頭腦量得很準。AI 時代只是慢慢讓人看清:當年那個數字,漏掉了多少屬於人的本事;而它漏掉的,偏偏就是到了今天,仍然只屬於人的那部分。
參考文獻與延伸閱讀
本文的觀點與證據,主要綜合自下列學術文獻:
- Conti, H. (2024). Multiple intelligences. EBSCO Research Starters. EBSCO Information Services.
- Davis, K., Christodoulou, J., Seider, S., & Gardner, H. (2011). The 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 In R. J. Sternberg & S. B. Kaufman (Eds.), 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Intelligence (pp. 485–503).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Flynn, J. R. (1999). Searching for justice: The discovery of IQ gains over time. American Psychologist, 54(1), 5–20.
- Gardner, H. (1983). Frames of Mind: The 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 Basic Books.
- Getzels, J. W., & Jackson, P. W. (1962). Creativity and Intelligence: Explorations with Gifted Students. Wiley.
- Moran, S., & Gardner, H. (2006). Extraordinary achievements: A developmental and systems analysis. In D. Kuhn & R. S. Siegler (Eds.), Handbook of Child Psychology (6th ed., Vol. 2, pp. 905–949). Wiley.
- Spearman, C. (1904). “General intelligence,” objectively determined and measured.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15(2), 201–293.
- Terman, L. M., & Oden, M. H. (1947). The Gifted Child Grows Up (Genetic Studies of Genius, Vol. 4).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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