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見
正向心理學與正向教育·2026年7月·8 分鐘閱讀

幸福,是一門科學

幸福可以研究嗎?正向心理學是一門探討人、學校與組織如何活得豐盛的科學。本文由它的起源講起,一路談到最新發展,也解釋在人工智能時代,它為何是 GRAAM Academy 的核心。

心理學曾經遺忘的一半

兩千多年前,亞里士多德已經在問:人怎樣才算活得好?他稱之為 eudaimonia,一種以德行支撐的豐盛人生。儒家講修身齊家,同樣把「做一個怎樣的人」視為一生的功課。「幸福」,其實是人類最古老的學問之一。

奇怪的是,最應該研究這條問題的現代心理學,有大半個世紀幾乎沒有碰過它。二戰之後,美國退伍軍人管理局與國家精神衞生研究院相繼成立,研究經費集中投向精神疾病。心理學家想有工作、想拿資助,就要研究病(Seligman & Csikszentmihalyi, 2000)。成果是實在的:至少十四種原本無法醫治的精神疾患,變得可以治療。但代價同樣清楚。心理學對抑鬱和焦慮的認識愈來愈深,對快樂、品格和人生目的,卻幾乎交了白卷。治好了病,不代表活得好。這一半,一直空着。

一九九八年,Martin Seligman 出任美國心理學會會長,決定正面處理這個缺口。他與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提出「正向心理學」,研究三樣東西:正向的主觀經驗(幸福感、希望、心流),正向的性格特質(勇氣、善良、好奇心這一類性格強項),以及正向的組織與制度(能令人發揮所長的家庭、學校和職場)。兩人說得很清楚:這門新科學不是要取代研究痛苦的心理學,而是把缺了的一半補回來。

正向,不是叫你凡事樂觀

很多人一聽「正向心理學」,就以為是叫人凡事往好處想。這是最大的誤會。強顏歡笑不是科學,這門學科也從來沒有這樣教。

賓夕法尼亞大學的 Pawelski(2016)仔細考證過「正向」二字在這門學科的用法,發現至少有六種意思。當中最要緊的一點是:正向不是「沒有負面」。醫好抑鬱,人生不會自動長出意義,正如病癒了,不等於身體強壯。美好的東西要另外去建立,而怎樣建立,本身就是一門學問。

這門學科後來也修正了自己。第二波的研究指出,負面情緒同樣有價值:憤怒可以推動人爭取公義,憂慮令人守護所愛,悲傷往往正是在乎的證明(Lomas et al., 2020)。好的人生不是沒有痛苦的人生,而是有足夠的內在資源,順境逆境都應付得來。

醫好了病,只是回到零。由零到豐盛,是另一段路,而這段路有科學可依。

幸福,真的可以鍛鍊

正向心理學同勵志書最大的分別,是講證據。

先講品格。Peterson 與 Seligman 花了幾年時間,整理出 VIA 性格強項分類:二十四項強項,歸入六種德行。智慧、勇氣、仁愛、公義、節制、超越,這六種德行在世界各大文化傳統中都找得到。研究團隊在四十個國家做調查,發現無論在哪裏,人們最認同的強項都差不多:善良、公平、真誠、感恩、開明(Seligman, Steen, Park & Peterson, 2005)。文化再不同,人看重的品格原來相當一致。

再講實驗。Seligman 團隊找來五百七十七名成年人,做了一個隨機對照實驗,測試幾個簡單練習。其中兩個練習,效果持續了足足六個月:參加者更快樂,抑鬱症狀也減少。第一個叫「三件好事」:每晚寫下當日三件順利的事,以及它們發生的原因。第二個是「以新方式運用標誌性強項」:先找出自己最突出的幾項性格強項,然後一連七日,每日用一種新方法發揮其中一項。另外還有「感恩探訪」:寫一封信,親自讀給一位你從未好好道謝的人聽。這個練習的即時效果全場最大,不過大約一個月後便回落(Seligman et al., 2005)。

實驗有個細節特別值得留意:得益最大的,是一星期實驗期完結後,自己主動繼續練的人。換句話說,幸福感不似天生注定,反而似體能。有練有分別,持續練,效果更會累積。

第三波浪潮:幸福不只是個人的事

一門健康的科學,會不斷修正自己。Lomas 等學者(2020)把正向心理學的發展形容為三波浪潮:第一波確立了「正向」值得研究;第二波承認正負互相交纏;正在展開的第三波,則把目光由個人移向系統。

道理其實不難明白。一個學生開不開心,從來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校園的氣氛、老師的教法、家庭的相處模式、身處的社會環境,全部都有份。只改變個人而不改變環境,效果注定有限。所以第三波的研究,開始認真看課室、家庭、組織和文化這些更大的單位。

第三波還有另一個轉向:走出西方。早期的研究對象,絕大多數來自西方富裕社會,概念以英語建構,帶着濃厚的個人主義色彩(Lomas et al., 2020)。學界如今開始認真對待其他文化對幸福的理解。對一間植根香港的機構來說,這一點別具意義。修身、和諧、安身立命,這些東方傳統思考了幾千年的題目,正是這門年輕科學最需要補的課。而中西交匯之處,向來就是香港的位置。

AI 時代,這門學問由「軟」變「硬」

學校和組織正同時面對兩股壓力,而正向心理學對兩者都有答案。

第一股是人工智能。AI 接手的認知工作愈來愈多,剩下真正屬於人的,是判斷力、品格、建立信任的能力、在工作中找到意義的能力,還有環境劇變時繼續學習的韌性。如果教育制度仍然只為操練考試而設,其實是在為一個正在消失的世界培訓學生。以前聽起來很「軟」的問題,如今變得非常實際:這個人的強項在哪裏?甚麼令他願意投入?怎樣的環境能讓他發揮?

第二股壓力,來自身心狀態本身。學生和打工仔的焦慮與疲憊,在世界各地都在上升,香港尤其明顯。把身心健康當口號的組織,人心會先走,然後人也會走。研究指出的是另一條路:幸福感是一組可以鍛鍊的能力,也是制度設計的結果,不是牆上的標語。

當機器都學會思考,「人的問題」就不再是軟技能,而是核心競爭力。

為何是 GRAAM Academy 的核心

GRAAM Academy 同時提供 AI 培訓與正向心理學培訓,這個組合不是巧合。一邊教的是正在改寫世界的工具,另一邊教的是人如何在改寫之中站穩腳步。只有技術而不認識自己,人會有能力而無方向;只講身心健康而無實證,就只剩下動聽的說話。

科學給出的幾個原則,貫穿 GRAAM Academy 的所有課程。第一,由強項出發,不是由缺陷出發。證據顯示,認識並運用自己的標誌性強項,是通往持久幸福感最可靠的路徑之一。第二,以人生目的為錨。新鮮感會過去,令人堅持下去的是意義。第三,服務整個系統,不只是個人。人在環境之中成長,環境本身就是課程的一部分。這正是一九九八年那張藍圖的第三根支柱:正向的組織與制度。

正向心理學的出現,是為了接回心理學放低了半個世紀的一條問題:甚麼令生命值得活。今日,AI 正在改寫課室和職場的規則,這條問題比任何時候都貼身。這門科學仍然年輕,仍在成長,但就人類這條最古老的問題而言,它已經是至今最紮實的一批答案。這就是它成為 GRAAM Academy 核心的原因。

參考文獻

Lomas, T., Waters, L., Williams, P., Oades, L. G., & Kern, M. L. (2020). Third wave positive psychology: Broadening towards complexity. The Journal of Positive Psychology.

Pawelski, J. O. (2016). Defining the 'positive' in positive psychology: Part I. A descriptive analysis. The Journal of Positive Psychology, 11(4), 339–356.

Peterson, C., & Seligman, M. E. P. (2004). Character strengths and virtues: A handbook and classification.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Seligman, M. E. P., & Csikszentmihalyi, M. (2000). Positive psychology: An introduction. American Psychologist, 55(1), 5–14.

Seligman, M. E. P., Steen, T. A., Park, N., & Peterson, C. (2005). Positive psychology progress: Empirical validation of interventions. American Psychologist, 60(5), 41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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