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見
正向心理學與正向教育·2026年8月·8 分鐘閱讀

培養青年使命感,應由反思入手

學校的生涯規劃工作多由選科與出路入手,但研究指出,決定一位年輕人能否長期投入的,是他有否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人生方向。本文說明使命感為何要到青春期才形成、身分認同在當中的角色,以及一次有結構的反思對話為何可以在數個月後仍然產生效果。

學校的生涯規劃工作,一般由選科與出路入手:成績可以報讀哪些課程、哪些行業有需求、將來的收入水平如何。這些都是必要的安排,但未能處理另一個層面的問題,就是一位學生為何要走這條路。

研究估計,青少年初期約每十人有一人、青少年後期約每五人有一人、大學階段約每三人有一人,能夠明確說明自己的人生使命(Damon, 2008)。相比之下,幾乎所有年輕人最終都會建立自己的身分認同。兩者之間的差距,正是學校與青年工作最有空間介入的位置。

使命感的定義

使命感 (Purpose) 指一項長遠而指向未來的意圖,內容既對個人具有意義,亦對個人以外的世界產生影響(Damon, Menon, & Bronk, 2003)。

定義中的三項元素各有功能。

  • 第一,這項目標的時間跨度長,作用在於為較近期的抉擇提供方向。
  • 第二,它對個人的意義必須具體反映於行為,因為人會為使命投入時間與資源,而不會停留於構想。
  • 第三,它指向個人以外的世界,這一點把使命感與個人層面的意義感區分開來,而研究發現,使命感的多數效益正源自這項對外的維度。

標準如此嚴謹,達到的人自然不多。這亦說明使命感無法如目標一般由外部指派:一項目標要成為使命,必須由年輕人自行確認為屬於自己的追求。

使命感與身分認同的發展

Erikson 把身分認同的形成,視為青春期的核心發展任務,近代研究亦一直沿用這個框架。使命感與這項任務有兩重關係:兩者都有賴同一階段成熟的認知能力,而當兩者同時存在,又會互相促進。

先談認知條件:抽象與假設性推理大約在人生第二個十年才逐步成熟,因此持續的使命感很少在此之前出現。年幼的兒童固然會投入自己重視的活動,但要形成並維持一項使命,就必須同時推想一個尚未成形的自我,以及一個尚未到來的世界,這超出該階段的認知能力(Bronk & Mitchell, 2020)。

Bronk(2011)追蹤了八位使命感特別清晰的青少年,五年之內每隔一年進行一次約三小時的訪談。受訪者形容,使命感讓他們清楚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一位十六歲、長期參與環保工作的受訪者表示,這份投入讓她確認了自己應該做的事。一位十二歲、為興建水井籌款的受訪者,把世界形容為一幅拼圖,而每個人都要找出自己那一塊的位置。

這個關係亦以相反方向運作。當這些年輕人因為自己的投入而為人所認識,身邊的人便以此稱呼他們。那位環保少女與她的朋友,在校內被稱為抱樹的一群;一位年輕鋼琴手發現,別人介紹他時提及的是彈奏爵士樂,而非數學成績,而他本人亦認同這個描述。這種被認可的經驗,反過來加深了投入。Bronk 以自我知覺理論 (Self-Perception Theory) 解釋:個人有一部分是透過觀察自己重複的行為,推斷自己的信念,而身邊的人會為這項推斷提供確認。

因此,次序大致為使命感先出現並為身分認同提供方向,身分認同其後維持使命,而非產生使命。對學校而言,這一點具有實務意義:讓學生有空間實踐自己重視的事,再由身邊的成年人明確指出所觀察到的表現,兩者結合的效果,遠勝於要求學生在工作紙上填寫志願。

有系統反思的研究證據

一批研究人員為了收集數據,訪問一群青少年最重視什麼。數個月之後,研究團隊比較受訪與未受訪兩組,發現受訪的一組在使命感量表上的分數明顯較高(Bundick, 2011)。該次訪談約四十五分鐘,本身並非設計為介入措施。

Bronk 與團隊其後把這項發現發展為正式課程:兩套網上課程,各三節,每節十五至二十分鐘,於一星期內完成,並以記憶技巧活動作為對照條件,在 224 位年輕人身上測試。兩套課程均令參加者的使命感明顯高於對照組,而已確立使命感一項,在一星期後仍然維持。

課程採用的四項活動,說明了有效的反思屬於哪一種形式。

幫助年輕人建立使命感的四條問題
幫助年輕人建立使命感的四條問題

第一)由外部世界入手,而非直接指向自我。

若可以改變世界上任何一件事,你會改變什麼?理想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你可以做什麼令世界更接近這個模樣?

這組問題引導參加者思考貢獻,而不要求任何人先行宣示自己的人生使命。

第二)先為價值觀排序,再作討論。

以卡片方式把照顧家人、貢獻社區、創造新事物等價值觀分類,然後以文字說明最重要的三項為何重要,以及如何影響自己日後的計劃。

排序過程要求參加者作出比較,因此比直接詢問重視什麼更為具體。

第三)描述二十年後的生活。

具體想像二十年後最理想的生活並寫下來,再列出沿途可能出現的阻礙。想像與阻礙須一同反思,否則所得的只是願望。

第四)向五位成年人收集意見。

未能想到自己可以如何貢獻的參加者,須向五位熟悉自己的成年人提出三條問題:你認為我真正享受做什麼?你認為我特別擅長什麼?你認為我將來會在哪方面留下印記?回覆之中,往往包含參加者自己無法認知的答案。

最後一項活動所運用的,正是上文提到的身分認同機制:由熟悉自己的人指出你以什麼見稱,有助年輕人整合對自我的認識。

直接發問為何效果較差

在同一項研究之中,感恩課程令參加者的使命感提升幅度,較使命感課程更大。

原因在於,對一位尚未確立方向的年輕人而言,被要求直接反思自己的使命,是要求相當高的任務;相反,先請他回顧自己曾經得到什麼,門檻低得多,而能夠具體說出自己曾經得到什麼的人,自然會思考自己可以回饋什麼。研究亦發現,敬畏 (Awe) 的體驗有相近效果,因為它同樣把注意力引向自我以外。

因此,一節以尋找使命為題的課堂,對最沒有把握的學生要求最高,而這批學生正是課堂原本要協助的對象。同一班學生,若改為討論感恩,或者他們希望改變世界上哪一件事,回應反而更多。

逆境與成長資源

南加州兩間中學,一間學生以基層家庭為主,一間以中產家庭為主,擁有使命感的比例其實相同,分別在於形成的路徑(Bronk, Mitchell, Hite, Mehoke, & Cheung, 2020)。

基層那一組,超過一半學生的使命感源自自身經歷的困境,包括家庭經濟壓力、種族與性別偏見,以及健康問題。對不少人而言,這些困境並未構成阻力,反而成為使命感的起點。不過這項轉化有兩個條件:一是他們能夠把過去的經歷,連繫到將來可以採取的行動;二是身邊具備成長資源,最常見的是家庭支持、想法相近的同輩,以及一套宗教信仰。同一路徑在中產那一組只出現過一次。

因此,課程不應繞開學生生活中的困難,而應協助他們找到對自己有意義的方式加以回應。成長資源同樣不可或缺:單靠逆境並不會產生使命感,逆境配合可以一同梳理的對象,才有機會形成方向。

給學校和青年工作者的建議

  • 預留完整的談話時間。 一次四十五分鐘的談話,數個月後仍然可以量度到差別。但這段時間須有結構,亦須有人專注聆聽,派發及回收工作紙並不等同。
  • 由外圍問題入手。 關於世界、價值觀與感恩的問題通常能夠引出回應;直接詢問使命感,最需要協助的一批學生反而會沉默。
  • 明確指出所觀察到的表現。 學生逐步確認自己的身分,有一部分源於身邊的人如何稱呼他。教師、教練與上司本身已處於這個位置,而具體說出觀察所得,只需一兩句說話。
  • 以年為單位評估成效。 在青少年後期確立的使命感,到中年通常仍然穩定,以學期末的投入程度衡量,必然會低估。

在 GRAAM Academy,我們按這套研究設計青年課程:由外圍問題入手,反覆練習,並讓身邊的成年人一同參與,明確指出學生已經在做的事。

參考資料:

  • Bronk, K. C. (2011). New Directions for Youth Development, 2011(132), 31–44.
  • Bronk, K. C., Baumsteiger, R., Mangan, S., Riches, B., Dubon, V., Benavides, C., & Bono, G. (2019). Journal of Character Education, 15(2), 21–38.
  • Bronk, K. C., & Mitchell, C. (2020). In Burrow & Hill (Eds.), The Ecology of Purposeful Living Across the Lifespan, 233–248, Springer.
  • Bronk, K. C., Mitchell, C., Hite, B., Mehoke, S., & Cheung, R. (2020). Child Development.
  • Bundick, M. J. (2011),載於 Bronk et al. (2019). Damon, W. (2008). The Path to Purpose.
  • Hill, P. L., Burrow, A. L., & Sumner, R. (2013). Child Development Perspectives, 7(4), 232–236.
  • 使命感定義依據 Damon, Menon, & Bronk (2003)。

我們就每個撰寫的主題提供針對性培訓。

聯絡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