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不是天生注定，而是後天培養的：神經科學對學習與環境的啟示

我們評價一個人的資質，往往當作是天生注定。有人天生擅長數字，有人天生是領袖的材料，也有人一早被斷定讀不來某一科。這種既然能力生來已定的想法，或會讓人覺得努力也就沒什麼意思。

神經科學家 Lisa Feldman Barrett 在《關於大腦的七堂半課》裏，花了不少篇幅拆解這種想法。她指出，大腦並不是出生時就完整交到你手上的一件成品，而是逐步養成的：一方面靠你反覆去做的事來調校，一方面受它成長的環境所塑造。單是把大腦由天生注定，看成後天養成，就足以改變我們對學習、對教學，以及對把人放在什麼環境裏這回事的看法。

問題從來不在腦的大小

先講這個迷思最原始的版本：人之所以聰明，是因為腦大，或者大腦皮層大，也就是我們一般認為負責思考的那層外殼。

Barrett 解釋：以我們這種體型的靈長類來說，人類的大腦皮層其實一點也不算特別大。跟很多動物比起來，包括猴子和大象，我們的大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突出。而且更關鍵的是：皮層有多大，跟一個物種有多理性、有多能幹，基本上沒有關係。所以腦部大，不等於更聰明。

進化過程中真正發生的事情，其實更微妙。某些基因產生變異，令大腦某些發育階段行得長一點或短一點，各個部分的比例因而不同。換句話說，人腦厲害的地方，不在於體積，而在於它如何組織、如何連結。而連結方式跟頭骨大小不同，並非固定不變。正正是這一點，讓學習成為可能：連結能變，人就能變。

用得越多，連結越深

你的大腦是一個網絡，由數以十億計的神經元互相連結，一起運作成一個整體。神經元之間隔著細小的空隙互傳訊號，而這些連結的強弱並非一成不變。這就是神經可塑性。

當你學習新事物，神經元會建立新的溝通路徑。同樣的學習重複多幾次，連結就會加深。第一次還很微弱的那條路，慢慢變成一條走得熟練的大道。這不是比喻，而是你所有技能背後實實在在的基礎，由識字，到懂得安撫一個緊張的同事，都是這樣練回來的。

大腦之所以特別擅長這件事，有兩個原因。第一，沒有一個神經元只負責單一工作。任何一個神經元都可以參與多於一種功能，而其中更高階的神經元，例如前額葉皮層裏的神經元，本身就像是為了同時兼顧多項工作而存在。第二，同一個結果可以由不同組合的神經元造出來，Barrett 稱這種特性為簡並性。你的大腦要伸手拿杯子、要感到害怕、要解一道難題，都不止一種神經元組合而成。

這兩點加起來，就成就了 Barrett 所說的複雜性：大腦能夠把以前用過的各種模式拆開，再重新砌過，組合出數之不盡的新模式。正因如此，它才可以在一個不斷變化的世界裏靈活應付：，就翻出以往行得通的做法；遇上新情況，就試出一套新的。這種複雜性正是人類獨有的能力的機制，包括抽象思考、運用豐富的語言、想像一個跟當下截然不同的未來，以及創造力等。

對於從事助人成長工作的人來說，這蘊含實在的提醒：學習並不是把資訊倒進一個固定的容器，而是靠重複練習，把連結一次又一次加深、加穩。所以一場再精彩的工作坊，也很難單靠一次就改變一個人，因為只嘗試一次，連結根本未夠深。真正令人改變的，是隔一段時間就重覆練習，練到那個新做法變成最順手、最自然的選擇為止。

大腦會按照成長的環境而改變

如果說重複解釋了大腦如何加深連結，那麼環境就決定了它會朝哪個方向加深。而要看清這一點，最好從最根本的地方入手：就是了解大腦最初是怎樣建立起來的。

初生嬰兒腦裏的神經元比成人需要的還要多，連結也比日後茂密得多。在生命最初幾年，大腦靠兩個相反的動作慢慢成熟。經常用到、又或者重要的連結會被強化，這個過程叫調校 (Tuning)。用不著的連結則會減弱、消失，這個過程叫修剪 （Pruning)。修剪絕不是損失，反而不可或缺，因為清走一個孩子用不上的連結，正好騰出空間給他真正需要的。透過這個過程，大腦是在一點一點地雕琢自己，去貼合它所置身的那個獨特世界。

而那個世界，很大程度上是由身邊的人構成的。照顧者把嬰兒餵得飽、保持溫暖、哄得安穩，嬰兒的大腦就能安心地把連結建立在穩定的調節上，而不是長期處於警戒。初生嬰兒還未懂得自己分配注意力，但透過跟隨一個信任的大人望向哪裏、指向哪裏，他慢慢學會環境裏哪些部分值得留意、哪些可以略過。一步一步，孩子身邊的人為他篩選出一個世界，他的大腦就在這個世界裏成長；而這個孩子長大以後，又會為下一代做同樣的事。人的天性，本來就要靠後天的養育，才能整全成長。

相反，在社交和物質都匱乏的環境中成長的孩子，大腦往往長得較小，一些關鍵區域發育較弱、連結較少，並會連帶影響他們的健康和情緒。一個孩子在什麼環境裏長大，會直接影響他大腦的發育，而這種影響是可量化的。

身邊的環境的重要性

我們大多數人，早已過了大幅修剪的年紀。但這兩股力量並不會完全關掉。成年人的大腦依然會加深我們用得最多的連結，依然會受身處的生活和工作的環境中影響。

如果你帶領一個團隊，那麼日復日之間，你本身就是塑造那些大腦如何運作的環境之一。一個讓人感到穩定、有支持的職場，會把注意力釋放出來，用於學習和判斷；就像一個被安撫好的嬰兒，大腦得以騰出空間去發展一樣。一個持續把注意力引導到重要事情上的課室，其實就是在教學生的大腦該重點記錄些什麼。由此看來，文化並不是可有可無的裝飾，而是一個共同的環境，靜靜地為身處其中的人做著調校和修剪。

於是，這套科學留給我們兩個槓桿，而兩個都在我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

第一個是重複：我們練習什麼，就會成為怎樣的人，因為練習正是加深連結的方法。第二個是環境：圍繞我們的一切，塑造著大腦朝哪個方向生長。

兩者都不是速成的方法，但兩者都會隨時間累積。

正因如此，在 GRAAM Academy，我們把成長視為嵌進環境裏的持續練習，而不是一次性的活動。真正的改變，來自協助人們把更好的習慣重複下去，直到連結穩固；也來自用心營造那些讓習慣得以扎根的條件，包括文化、注意力，以及那份安全感。

大腦不是你一出生就被派到的一手牌。它是後天建立的，一點一滴，由你反覆培養的練習，以及你身處的世界共同造成。大腦不是你一出生就被派到的一手牌。它是後天建立的，一點一滴，由你反覆的練習以及你身處的世界共同造成。

參考書目：Barrett, L. F. (2020). Seven and a Half Lessons About the Brai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