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義與使命並非一體兩面
意義與使命這兩個詞,我們日常多數交替使用,過去不少研究也把它們放在一起。心理學界近年把兩者分開:意義關乎理解人生,主要回望過去和現在;使命關乎方向和行動,指向未來。本文說明兩者的分別與重疊之處,以及學校和機構為何不能假設培養了其中一項,另一項就會隨之出現。
如果問一位老師或經理,工作的使命從何而來,得到的答案多半在描述工作為何有意義。日常交談中兩者互換並無問題,但過去數十年,不少研究同樣把兩個概念放在一起量度,而這個做法一直影響到今天的課程設計、成效評估。
兩個概念為何一直混用
心理學界研究使命,大多由 Viktor Frankl 的理論開始,而在他的理論中,使命和意義尚未區分,屬於同一個概念。後來按他的思路編製的問卷,自然也承接了這個假設。Martela 與 Steger(2016)檢視過常用的量表,發現同一份問卷之內,有些題目問你明不明白自己的人生,有些題目問你有沒有清晰的方向,但最終只計算一個總分。結果,受訪者是理解自己較多,還是方向較清晰,單看分數無法分辨。
香港的情況也一樣。本地青年研究主要用中文版人生目的問卷,這份問卷同樣把使命和意義當成一個概念來量度(Shek, 2012)。曾經有研究團隊與 57 名香港中學生做聚焦小組,其中 39 人談到意義和使命的時候,指的是確立職業目標,並逐步達成(Yuen et al., 2020)。
兩個主要分別
Rainey(2014)整理過相關文獻之後指出,兩者有兩個主要分別。
第一)意義在於理解,使命在於行動。
意義 (Meaning) 屬於認知層面。Baumeister 與 Vohs(2002)指出,意義的核心是連繫,即是人能夠把本來互不相關的事件、記憶、人物和想法連起來,組成一個連貫的整體,令人感到人生有脈絡可循(Heintzelman & King, 2014)。使命 (Purpose) 則屬於動機層面,推動的是行動,而非單純的理解。Frankl 本人也寫過,回應人生的任務,靠的是正確的行動,而非空談和沉思。所以一個人可以很明白自己的人生,卻仍然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第二)意義來自過去,使命指向未來。
意義建立在過去和現在之上。人重新詮釋以往的經歷,再連繫到眼前的處境,意義便由此而生。使命連接的則是現在和未來,由未來的目標指引今天的行動(McKnight & Kashdan, 2009;Steger, 2012)。Rainey 總結:使命在時間上繫於未來,意義在時間上繫於過去。
意義的範圍較闊
Martela 與 Steger(2016)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同一個問題。他們指出,當人說自己的人生有意義,指的可能是三樣不同的東西:
- 連貫感 (Coherence): 覺得自己的人生可以理解、前後連貫。
- 使命 (Purpose): 有核心的目標和方向。
- 價值感 (Significance): 覺得自己的人生有價值,值得活下去。
按照這個模型,使命是意義的其中一個組成部分,而不是它的同義詞。連貫感屬於理解,使命屬於動機,價值感屬於評價。三者缺失時的狀態也各有不同,分別是混亂不明、漫無目的,以及覺得人生沒有價值。
青年發展研究採用的定義,把使命的範圍收得更窄。Damon、Menon 與 Bronk(2003)把使命界定為一項長遠目標,它對個人有意義,同時對自身以外的世界有貢獻。換言之,個人意義只是這個定義三項元素之一。一個目標即使對當事人極有意義,如果沒有為其他人帶來貢獻的意圖,仍然未算是使命。

兩者重疊的地方
把兩者分開,並不代表它們互不相干。
第一,McKnight 與 Kashdan(2009)認為使命最初由意義發展出來,其後因為人持續追求目標並有所達成,使命又同時不斷產生意義。Frankl、Steger 和 Baumeister 描述的次序剛好相反。Rainey 因此認為,把兩者看成雙向關係最為合理。
第二,人要對自己的能力和喜好有一定認識,也要知道世界上有什麼事情需要有人去做,才能選定目標,因此 Martela 與 Steger 認為,人是從連貫感這片土壤之中找出自己的使命。而實際嘗試一項使命,又會令人更了解自己。他們舉的例子是:有人決定以應對氣候變化為使命,但幾個月之後仍然每天駕車去買快餐,這個落差本身就是很有用的資訊,說明他真正重視的可能是別的事。
第三,George 與 Park(2013)分別為使命和整體意義編製量表,並長期追蹤同一批人。兩個分數高度相關,但預測它們的因素並不相同:宗教和靈性信念能預測日後的意義,卻不能預測使命;樂觀程度能預測日後的使命,卻不能預測意義。兩位作者認為,這支持把兩者視為不同的概念;同時亦提示,能夠加強其中一項的因素,不一定會同時加強另一項。
這個分別的應用
如果把兩者當成同一回事,一個課程可能只做到意義,卻被當作已經培養了使命。反思練習、分享個人故事、討論價值觀,都有助參加者理解自己的經歷。這些活動本身有價值,但它們建立的主要是連貫感。使命還需要多走一步:要有一項長遠目標,並且有真實的機會為其他人付諸行動。所以,籠統地以意義為目標的課程,不一定能夠培養使命,尤其是當中超越自我的部分。
同樣的混淆延伸到評估上:問卷如果把使命和意義合併成一個分數,香港青年研究過去正是這樣量度,學校便看不到學生的使命有沒有進展。現時已有把使命獨立處理、分為三個部分的量度工具:克萊蒙特使命量表 (Claremont Purpose Scale) 的中文版,已在青少年之中通過驗證(Wang et al., 2023)。
在職場,一位員工可以認同工作的意義和價值,卻不清楚自己要往哪裏走;另一位員工可以有清晰的五年目標,卻說不出這個目標為什麼重要。前者需要的是方向,後者需要的是梳理和理解。一條關於工作是否有意義的員工調查題目,分辨不到這兩種人。
學校或人力資源團隊檢視現有課程時,可以用以下三條問題,判斷它實際上在建立什麼:
- 它幫助參加者理解自己的經歷,還是決定下一步要做什麼?
- 它主要回顧過去,還是要求參加者對未來的某件事作出承諾?
- 它帶出的目標,對參加者以外的人有沒有好處?
如何在學校或機構實踐
GRAAM Academy 設計課程時,會把這個分別放在前面。課程先做反思,讓參加者清楚自己是誰、重視什麼;然後才處理長遠目標,並安排有結構的機會,讓他們為其他人付諸行動。成效方面,使命和整體意義會分開量度,兩者各自的進展才能被覺察。
參考資料:
- Baumeister, R. F., & Vohs, K. D. (2002). The pursuit of meaningfulness in life. In C.
- Bronk, K. C., et al. (2023), as cited in Ma (2026).
- Damon, W., Menon, J., & Bronk, K. C. (2003). The development of purpose during adolescence. Applied Developmental Science, 7(3), 119–128.
- Frankl, V. E. (1963). Man's Search for Meaning. George, L. S., & Park, C. L. (2013). Are meaning and purpose distinct? The Journal of Positive Psychology, 8, 365–375.
- Heintzelman, S. J., & King, L. A. (2014). (The feeling of) meaning-as-information.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 18(2), 153–167.
- Martela, F., & Steger, M. F. (2016). The three meanings of meaning in life: Distinguishing coherence, purpose, and significance. The Journal of Positive Psychology, 11(5), 531–545.
- McKnight, P. E., & Kashdan, T. B. (2009). Purpose in life as a system that creates and sustains health and well-being.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13(3), 242–251.
- Rainey, L. (2014). The Search for Purpose in Life: An Exploration of Purpose, the Search Process, and Purpose Anxiety. MAPP capstone,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 Shek, D. T. L. (2012); Yuen et al. (2020); Wang et al. (2023), as cited in Ma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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