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性與平衡的重要性

正向心理學之父 Seligman 早年研究的是自主性 (Agency) 相反的狀態。他在六十年代的實驗發現，當一個人長期經歷努力與結果無關，他會停止努力，即使環境已經改變也不再嘗試，這種狀態稱為習得無助 (Learned Helplessness)。六十年後，他在 2026 年出版的《Agency: The Psychological History of Human Progress》中提出，相信自己的行動有作用，亦即自主性 (Agency)，是文明進步背後的動力，而它的起伏，可以在三千年的文字紀錄中追溯出來。

自主性由三種信念組成

第一）效能感 (Efficacy)

相信自己可以完成眼前的目標。有這份信念，人才會開始嘗試。

第二）樂觀 (Optimism)

相信長遠而言，努力會有回報。有這份信念，人才會在挫折之後堅持下去。

第三）想像力 (Imagination)

能夠為自己想像的目標有多寬。想像的範圍愈闊，可以開創的路就愈多。

三者各有功能，缺一不可。只有效能感而沒有想像力，是把一條既定的路走得純熟；只有想像力而沒有樂觀，想到的可能性會在第一次受挫時就放棄。一個年輕人、一個團隊，以至一個社會，要三者同時存在，才稱得上有自主性。

當人開始相信結果取決於自己

這本書的方法在心理學中相當少見。Seligman 與團隊利用 AI 工具，分析大約三千年的文本，由荷馬史詩、希伯來聖經、古代中國，到文藝復興、啟蒙運動與民權運動，統計當中反映自主性的語言，觀察它的升跌。

他找到的規律頗為一致：每當人們開始相信結果取決於自己的努力，而不是神明、命運或者一位權力不受約束的君主，哲學、經濟與社會制度便隨之興起。在《伊利亞特》裏，關鍵的行動一再被歸因於神的介入；幾百年後伯里克利時代的雅典，公民自行議事、自行決定，於是出現了一段罕見的繁盛。他亦以中國的戰國至秦作為對照：律法可以大規模組織集體的努力，同時壓抑個人的自主。按他的講法，自主性一旦瓦解，社會無論有多少資源和人才，都會停滯下來。

橫跨三千年的歷史論斷，自然會有爭議。但它的心理學核心是扎實的，因為背後正是他實驗室證明過的機制：人相信行動有用，才會行動。

香港學生的處境

Seligman 在文明尺度上描述的規律，在香港一個學年的尺度上同樣看得見。

對大部分學生而言，畢業之前的日子由其他人詳細安排，而成功的定義狹窄，值得想像的目標所剩無幾。一個學生可以由中一讀到中六，幾乎沒有作過真正的決定：追求什麼目標，如何分配自己的時間，計劃失敗之後怎樣辦。制度要求的是配合，獎勵的也是配合。

到了大學和職場，要求卻在一夜之間反轉。社會假設眼前是一個能夠自己找出選項、自己取捨、遇到挫折自己調整的人。於是不少年輕人感到迷惘、無助，甚至不知從何入手，而這種狀態往往被解讀為不夠成熟、不夠上進。Seligman 的框架提供了另一種解讀：效能感、樂觀和想像力都是靠練習建立的，而這些學生幾乎沒有練習的機會。這種無助是學回來的，正正是他當年定義的那個意思。

青年使命感的研究指向同一個方向。Bronk 團隊橫跨三個年齡層的研究發現，在青少年之中，把使命感與生活滿意度連繫起來的，是相信自己能夠向目標推進的意志，而不是已經知道具體路徑（Bronk, Hill, Lapsley, Talib, & Finch, 2009）。一個不相信自己行動有用的年輕人，連方向都難以持有，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那麼多人覺得自己被困在一條不是自己選的路上。

自主性過度，就變成控制

自主性有它的失效模式，值得同樣認真對待。

想像一個有真實代價的決定：一項需要投入大筆資金的投資，或者一個可能改寫未來十年軌跡的職業選擇。自主性強的人會開始規劃，列出所有路徑，推演各種情境，務求把結果最大化。到某個位置為止，這正是自主性的用途。過了那個位置，它就變成企圖控制無法控制的事情，因為資訊永遠不完整，未來也不會預先揭曉。規劃於是繼續，只是變了質，成為反芻思考 (Rumination)，帶來的是壓力和焦慮，而不是更好的決定。

決策研究的結果與此一致。Schwartz 團隊發現，事事追求最優選擇的極大化者 (Maximisers)，即使客觀結果較好，後悔仍然較多，幸福感亦較低（Schwartz et al., 2002）。追求全面控制的代價，消耗的正是自主性賴以運作的信心和向前的動力。

盡力之後，學會放手

有用的界線，在於努力能夠影響的範圍。範圍之內，靠的是效能感、樂觀和想像力；範圍之外，需要另一種更古老的能力：做完可以做的事之後，放下對結果的執着。

大部分傳統都有這一課。斯多噶學派的整套修習，建基於分清什麼在自己手中，什麼不在。中文的講法更直接：盡人事，聽天命。Steve Jobs 也用他自己的方式說過同一件事：人生的點滴無法向前連結，只能在回望時連起來，所以你要相信這些點滴總會以某種方式連上。這些都不是放棄自主性。反芻思考消耗的，正是嘗試、堅持和想像所需要的注意力和精力，所以知道控制在哪裏結束，反而是在保護自主性，讓它集中在真正有用的範圍。

完整的能力因此有兩部分：

一方面帶着信念和意志追求目標，彷彿結果完全取決於努力；另一方面，當努力真正用盡之後，相信那些超出自己控制的部分，會以現在還看不明白的方式發展下去。

給學校和機構的建議

1. 及早讓年輕人在錯得起的範圍內作真正的決定。 效能感來自行動之後看見行動有效，而不是來自被稱讚有能力。一個十八歲之前沒有練習過選擇的學生，第一次練習就發生在代價最高的時候。
2. 擴闊成功的定義。 想像力是自主性的一部分，而狹窄的成功定義直接限制它。讓學生接觸更多不同的工作與生活方式，並由身邊的成年人示範這些選擇同樣值得尊重，他能夠想像追求的目標自然會多。
3. 把挫折當作計劃的資訊，而不是對人的評價。 Seligman 所講的樂觀，本質上是一種解釋失敗的方式。把修訂後的計劃視為調整，樂觀會累積；視為能力不足的證據，樂觀會消耗。
4. 教導控制的界線。 檢討決定時，看推理的質素和投入的努力，不只看結果，並且明確說出來。一個習慣檢討過程的課室或團隊，正在教導成員分辨什麼在自己控制之內，什麼不在。

在 GRAAM Academy，我們的課程把自主性的三個組成部分逐一建立：以錯得起的決定和完成得到的小步建立效能感，以解釋挫折的方式培養樂觀，以擴闊值得追求的目標範圍鍛煉想像力。課程同時處理界線的一課，因為目標從來不是全面控制，而是在努力有用的範圍之內，持續而有信心地努力。

參考資料：

• Seligman, M. E. P. (2026). Agency: The Psychological History of Human Progress.
• Simon & Schuster. Bronk, K. C., Hill, P. L., Lapsley, D. K., Talib, T., & Finch, H. (2009). Purpose, hope, and life satisfaction in three age groups. The Journal of Positive Psychology, 4(6), 500–510.
• Schwartz, B., Ward, A., Monterosso, J., Lyubomirsky, S., White, K., & Lehman, D. R. (2002). Maximizing versus satisficing: Happiness is a matter of choi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3(5), 1178–1197.
• Hope and agency definitions per Snyder, Rand, & Sigmon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