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性與平衡的重要性
Seligman 在新書中提出,自主性(agency),即相信自己的行動有作用,是人類進步背後的動力。本文解釋它的三個組成部分、對香港年輕人的意義,以及自主性為何需要平衡。

相片:Casey Horner(Unsplash)Martin Seligman 前半段的研究生涯,都在研究當人斷定自己做甚麼都沒有用時,會發生甚麼事。
他在 1960 年代進行的「習得無助」實驗顯示,當努力和結果長時間脫節,人就會停止努力,即使兩者其後重新連上也一樣。六十年後,他發表了這個發現的另一面。在《Agency: The Psychological History of Human Progress》中,Seligman 指出,相信自己的行動有作用,是文明進步背後的動力,而這種信念的起落,可以在三千年的文字紀錄中追溯出來。
組成自主性的三種信念
在 Seligman 的定義中,自主性是三種不同信念的結合:
效能感
相信自己能完成眼前的目標。
令人嘗試樂觀
期望自己的努力長遠會有回報。
令人堅持想像力
能為自己想像的目標有多廣。
令人創新三者的作用各有不同,缺了其他兩項,每一項都不完整。只有效能感、沒有想像力,人只會稱職地照著一套狹窄的劇本做事;只有想像力、沒有樂觀,種種可能在第一次挫折時就會被放棄。一位年輕人、一個團隊或一個社會,要三者同時具備,才算有自主性。
自主性如何塑造文明
這本書的研究方法在心理學中並不常見。Seligman 和他的合作者用人工智能工具,統計約三千年文本中表達自主性的語言,由荷馬時代的希臘、希伯來《妥拉》、古代中國,到文藝復興、啟蒙運動和民權運動,觀察這些語言的起落。
他提出的規律相當一致。哲學、商業和社會組織蓬勃發展的時期,往往出現在人們開始相信結果取決於人的努力之後;在此之前,人們多認為結果取決於神的旨意、命運或專橫的統治者。在《伊利亞特》中,決定性的行動一再被歸因於神介入人間事務;幾個世紀後,伯里克利時代的雅典假設公民可以自行商議和行動,並帶來了驚人密集的進步。Seligman 把古代中國的戰國時期,以及結束戰國的秦朝統一,視為相反的例子:一套法律秩序以龐大規模組織集體努力,同時壓抑個人的多樣性。按他的說法,當自主性瓦解,社會無論擁有多少資源或人才,都會停滯不前。
這些歷史論點必然會引起爭論,任何橫跨三千年的論點都應該如此。心理學上的核心則較穩固,因為它建基於他在實驗室確立的同一個機制:人相信行動有用,才會行動。
香港學生的處境
Seligman 在文明層面描述的現象,在香港一個學年裏就看得見。
對這裏大部分學生來說,畢業前的日子都由別人詳細安排,成功的定義又很狹窄,值得想像的目標一直很少。一位學生可以讀完中學,卻幾乎沒有做過真正的決定:追求哪些目標、怎樣分配自己的時間、計劃失敗時怎麼辦。制度要求服從,也獎勵服從。
然後,要求一夜之間倒轉過來。大學以至之後的職場,都假設一個人能自己想出選擇、作出取捨,並在沒有指示的情況下應付挫折。不少年輕人面對這個要求時感到迷惘、無助,甚至動彈不得,而這種感覺常被看成不夠成熟或不夠上進。Seligman 的框架提供了另一種解讀:效能感、樂觀和想像力要靠練習建立,而這些學生幾乎沒有練習的機會。這種無助是學回來的,正正就是他最初所說的「習得」。
這種無助是學回來的,正正就是他最初所說的「習得」。
青少年人生目的研究也指向同一方向。在 Bronk 跨三個年齡組別的研究中,連繫青少年人生目的與生活滿意度的,是自主性,即相信自己能朝目標前進,知道具體路徑反而沒那麼關鍵。一位不相信自己的行動有作用的年輕人,連堅持一個方向都很困難,這也是為何這麼多年輕人說自己被困在並非自己選擇的路上。
當自主性變成控制
自主性也有失效的時候,這一點和自主性不足同樣值得關注。
試想一個影響重大的決定:一項要投入大量資金的投資,或一次可能改變你未來十年的轉職。一個自主性很強的人會規劃、列出路徑、推演各種情境,務求得到最好的結果。在某個程度之內,這正是自主性的用處。過了那一點,它就變成試圖控制無法控制的事,因為資訊永遠不會齊全,未來也不會預先揭曉。規劃卻沒有停下來,變成了反芻思考,帶來的是壓力和焦慮,決定也沒有因此變得更好。
決策研究與此一致。Schwartz 和同事發現,事事追求最優選擇的「極大化者」,比起找到「夠好」就停下的人,後悔更多、幸福感更低,即使極大化者得到的結果客觀上更好。追求全面控制要付出代價,而這個代價,正好是自主性賴以運作的自信和前進動力。
在努力能及的範圍內盡力
有用的界線,在於分清努力能影響和不能影響的事。效能感、樂觀和想像力管的是前者。後者需要一種更古老的能力:做完能做的事之後,讓結果順其自然。
結果、時間、別人的行動,以及你永遠無法預先得到的資訊。
嘗試、堅持、想像,以及你推理的質素。
大部分傳統都有說法形容這種智慧。斯多噶學派的整套修行,都建立在分清「取決於我們」和「不取決於我們」的事之上。中文的說法是盡人事,聽天命:盡了人力所能做的,再接受隨之而來的結果。Steve Jobs 也以世俗的方式說過同樣的道理:向前看時無法把點連起來,只有回頭看才可以,所以你要相信這些點終會以某種方式連在一起。
這些說法都沒有叫人放棄自主性。反芻思考會耗盡嘗試、堅持和想像所需要的注意力和精力,所以知道控制在哪裏結束,正好在自主性的範圍內保護它。
因此,完整的能力有兩部分:
一方面,以「努力決定一切」的信念和意志去追求目標;另一方面,在真正盡力之後,相信那些自己控制不了的部分,會以你暫時看不見的方式得到解決。
對學校和機構的啟示
及早讓年輕人做真正的決定,而且在犯錯代價不大的時候。
效能感來自行動,並看到行動有作用;單靠別人說「你做得到」並不足夠。一位到十八歲仍未練習過選擇的學生,會在代價最高的時候才第一次練習。
擴闊成功的定義。
想像力是自主性的一部分,而對「可接受的人生」定義狹窄,會直接限制想像力。讓年輕人接觸更多不同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並由成年人把這些生活方式視為正當的選擇,可以擴大他們能想像去追求的目標。
把挫折視為調整計劃的資訊,而非對個人能力的評價。
Seligman 所說的樂觀,是一種解釋失敗的方式。把修改計劃說成一次調整,會培養樂觀;把它說成能力不足的證據,則會削弱樂觀。
教導控制在哪裏結束。
評價一個決定時,看推理和努力的質素,不只看結果,並且明確說出來。一個檢討過程多於檢討結果的團隊或班別,就是在教成員分辨甚麼在自己控制之內、甚麼不在。
把它帶到你的學校或機構
GRAAM Academy 的課程有計劃地培養自主性的三個部分:透過在可控的風險下做決定和完成步驟,建立效能感;透過如何看待和解釋挫折,建立樂觀;透過擴闊年輕人或團隊認為可以追求的目標,建立想像力。課程也會談到界線,因為我們的目標是在努力有用的範圍內,持續而有信心地努力,並非追求最大的控制。
參考文獻 4
- Bronk, K. C., Hill, P. L., Lapsley, D. K., Talib, T., and Finch, H. (2009). Purpose, hope, and life satisfaction in three age groups. The Journal of Positive Psychology, 4(6), 500–510.
- Schwartz, B., Ward, A., Monterosso, J., Lyubomirsky, S., White, K., and Lehman, D. R. (2002). Maximizing versus satisficing: Happiness is a matter of choi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3(5), 1178–1197.
- Seligman, M. E. P. (2026). Agency: The Psychological History of Human Progress. Simon and Schuster.
- Hope and agency definitions per Snyder, Rand and Sigmon (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