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導年輕人尋找人生目標的兩條路徑

一個年輕人能問出最深刻的問題之一，是「我為何在這裡？」

這不是夜半時分那種存在主義式的危機，而是日常生活中一份踏實的追尋：我願意為甚麼事情付出努力？甚麼會推動我向前？我可以為這個世界帶來甚麼？

這就是研究人員所謂的「人生目的」（purpose），而它可能是教育中最被低估的目標之一。

發展心理學家 William Damon 將「人生目的」定義為：以個人覺得有意義的方式，去貢獻於超越自我的世界（Damon et al., 2003）。它不是一個職位或一份五年計劃，而是一種感受到方向的內在狀態，是「為甚麼」背後的那個「因為」。

這件事的重要性，從研究數據上看尤其清晰。擁有較強人生目的感的年輕人，學業表現較好（Minehan et al., 2000; Pizzolato et al., 2011），較少濫藥（Abramoski et al., 2018），擁有更高水平的希望感與行動力（Hill et al., 2013; Bronk et al., 2009），青春期的身分認同形成亦更穩定（Bronk, 2011）。

那麼，問題是：我們可以怎樣孕育這份目的感？

正向教育中其中一個最具潛力的方向，就是性格強項與青少年人生目的之間的交叉點。而要走進這個方向，有兩條值得我們認識的路徑。

一套共通的語言，承載非凡的潛能

在介紹兩條路徑之前，先簡單說明一下性格強項，以及它在這場討論中的角色。

VIA 性格強項分類包含24項普遍受重視的正向人格特質，例如希望、好奇心、堅毅、愛和創造力。它們不是技能，也不是天賦，而是我們處於最佳狀態時最真實的展現。

Bronk（2024）的研究指出，人生目的與性格是相互強化的。人生目的為一個人的行動提供終極方向，而性格強項則是追求這個方向的燃料和工具。兩者彼此需要。

問題是：我們應該聚焦於哪些強項，以及怎樣聚焦。

路徑一：規範式取向

規範式取向（prescriptive approach）的邏輯很直接。先找出與人生目的最有關聯的性格強項，然後有意識地培養這些強項。

兩項里程碑式研究為這個方向提供有力指引。

在歷來規模最大的全球人生目的與性格強項研究中（樣本人數達59,985），Weziak-Bialowolska et al.（2023）發現有五項強項對人生目的的影響最為顯著：

希望、靈性、熱忱、堅毅、好奇心。

另一項由 Russo-Netzer et al.（2023）進行、樣本達20,000人的研究亦得出相近結論。當參加者被問及哪些強項最能幫助他們追求重要目標、感受到人生目的時，最常被提及的五項是：堅毅、好學、好奇心、愛、希望。

當中堅毅被25%的參加者選為首要強項，是被選次數最多的一項。原因不難理解：人生目的並非一份感覺，而是需要在艱難之中持續向前的能力。至於好奇心，則幫助年輕人更深入認識身邊的人和他們希望服務的世界。

在學校的具體應用

在校園裡，規範式取向可以是針對性的工作坊，集中發展希望、好奇心和堅毅。它也可以包括以這些強項為語言的目標設定活動、把個人努力與超越自我的意義連結起來的反思練習，以及由教師引導學生察覺這些強項在自己身上如何展現的指導對話。

這個取向的優勢在於清晰和方向感。對於資源與時間有限的教育工作者來說，知道應該優先培養哪些強項，是非常實用的指引。

路徑二：描述式取向

描述式取向（descriptive approach）的起點截然不同。它認為，每位學生身上早已存在一份獨特的強項組合，工作的起點是發現並珍視這些已經存在的特質。

它不從「重要的核心特質」這個預設清單出發，而是從個別學生本身出發，從他們各自的標誌性強項組合，向外延展（Linkins et al., 2015）。

這一點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標誌性強項並不只是「我擅長甚麼」，而是讓人感到自然、充滿能量、深刻屬於自己的特質，是身分認同的一部分。當年輕人獲得一套語言去描述這些特質，並有意識地運用它們，他們對自我的理解就會出現轉變。

Linkins et al.（2015）提出兩個對學校特別有用的實踐方法。

第一個是《Strengths 360》。學生邀請生活中五位重要的人，例如父母、老師、朋友、兄弟姊妹或教練，分別就他們所觀察到的強項給予具體回饋。這份多角度的觀察能幫助學生發現自己未曾察覺的特質，並建立更立體的身分認同。

第二個是《Signature Strengths Across Settings》。學生為自己的標誌性強項制定具體計劃，分別在校內和校外加以實踐，然後反思這樣做帶來甚麼改變。這個練習把「自我認識」與「實際行動」連結起來。

中庸之道：強項運用的平衡藝術

描述式取向亦帶出一個重要概念，叫做「中庸之道」（the golden mean）。每一項強項都可能被過度使用或不足使用，智慧在於因應情境作出最適切的表達（Niemiec, 2019）。

關於人生意義與召命的研究都印證了這個觀點。Allan（2015）發現，某些強項配對，例如誠實與仁慈、希望與感恩，當兩者能平衡地展現時，與人生意義的關聯最為強烈，而非單獨運用其中一項。Harzer 與 Ruch（2012）亦發現，只有在工作中能夠應用四項或以上標誌性強項的人，才會把工作體驗為一份召命。

這個發現背後的訊息是：人生目的不是建基於某一個單一的決定性強項，而是源自一份豐富、平衡、有意識地與「完整的自己」同行的生命姿態。

為甚麼最理想的是融合兩條路徑？

兩條路徑都很有潛力，但若單獨使用，都未必完整。

規範式取向告訴我們瞄準哪裡。但它有可能變成一套「一刀切」的方案，忽略個別學生的差異。

描述式取向尊重每位年輕人的獨特身分。但若沒有清晰的方向感，有時會難以分辨我們到底在建立甚麼。

性格強項教育中其中一個最令人期待的方向，就是把兩者結合起來：

先協助年輕人發現並珍視自己的標誌性強項。然後，在這份豐富的自我認識當中，有意識地培養那些與人生目的高度相關的規範式強項，例如希望、好奇心和堅毅，作為陪他們向前走的力量。

這就是融合模式：以身分認同為根基，以人生目的為方向，深度個人化。

對研究現況的一份誠實提醒

我們也應該誠實地說明一下我們目前還未知道的事。

兩項關於規範式強項與人生目的的主要研究（Weziak-Bialowolska et al., 2023; Russo-Netzer et al., 2023）皆屬橫切式研究，意思是它們捕捉的是某個時間點的狀態，而不是一段「事前事後」的歷程。我們暫時未能斷言培養希望會帶來更強的人生目的感。可能的另一面是，本身已經擁有強烈人生目的感的年輕人，自然較常展現希望和好奇心。

此外，年輕人在這些研究中明顯較少被代表。Weziak-Bialowolska 等人（2023）的研究完全沒有18歲以下的參加者；Russo-Netzer 等人（2023）的樣本中，17歲以下的參加者亦只佔2%。

這並不令人氣餒，反而是一份明確的呼籲：尤其對於直接陪伴年輕人成長的實踐者與研究者，我們需要設計更深入、更長期的縱貫式介入研究，記錄當中發生的事情。

在 GRAAM Academy，這種嚴謹、以青少年為中心的探究，正是我們努力建立的方向。

教育工作者今天可以做甚麼？

我們不需要等到完美的縱貫研究出現，才開始有意義的工作。以下是三個實用的起步點。

1. 由強項發現開始。 邀請學生完成免費的 VIA 青少年強項問卷，適合10至17歲青少年。花時間陪他們理解自己最突出的強項，不是把它們當標籤，而是當作活生生、隨情境流動的特質。

2. 把強項與「貢獻」連結起來。 嘗試提問：當你發揮好奇心（或堅毅、仁慈）時，誰會因此得益？這個世界會有甚麼不同？ 這條問題能把個別強項與「超越自我」的目的感連結起來。

3. 有意識地培養希望。 希望不是一份感覺，而是一種思考方式，包括相信美好的未來是可能的，以及相信我們有路徑與行動力到達那裡（Snyder, 2002）。把希望的元素納入校內活動，例如目標設定、預期障礙的演練，以及多路徑思考。

結語

無論我們從一張規範式強項地圖開始，還是從學生獨特的標誌性強項出發，我們其實都在朝同一個目的地前進：陪伴一位年輕人，認識他自己是誰、在意甚麼、可以付出甚麼。

這從來都不是一件小事。在一個經常要求年輕人比較多於貢獻、表現多於歸屬的世界裡，幫助他們透過自己的性格找到人生目的，可能是教育中最有意義、最具希望的工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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