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工作成為一種使命：日本的「天職」給我們的啟示

在東京一條窄巷裡，一位拉麵店老闆在客人之間抹著檯面。不是隨手一抹，而是仔細地抹。他逐一擺正碗的位置，試一試湯頭的溫度，向下一位客人輕輕點頭。不遠處，一位巴士司機也是如此：手戴白手套，向乘客微微鞠躬，每一個站名都唸得鄭重其事，彷彿在讀晚間新聞。

許多人來到日本，本以為會遇見的是美景與秩序。真正留在他們心裡的，往往是更安靜、細小的場景：如何重新框定了「工作」可以是什麼。

真正打動人的，不是效率，而是一種尊重。對所服務的人、對那個空間，以至對那份工作本身的尊重，無論它有多平凡。那碗拉麵是重要的，那條巴士路線是重要的，而做這份工的人，似乎心裡明白這一點。

有一個詞，叫「天職」

這些場景所揭示的，日文裡有一個專屬的詞：天職。由「天」與「職」二字組成，意思是天命、畢生志業，也就是一種召喚。它背後的意涵是：眼前這份工作，是上天因某種緣由交託給你的，把它做好，就是一種回應與承擔。

在香港，人們用的是另一個詞：搵食。字面意思就是「找吃的」。它誠實，也有它直率的溫度，但訊息很清楚：工作，是我們糊口的方式。是手段，少有意義。

「搵食」尋的是生計，「天職」回應的是召喚。大多數人的職業生涯，都游走在兩者之間。

在「天職」之下，還藏著一個更古老的概念：職人。職人精神認為，只要用心去做，並把成果獻給所服務的人，再卑微的正當工作都不失尊嚴。清潔工與壽司師傅，同樣可以是職人。尊嚴，在於「做」的本身，而不在於頭銜。

使命研究

幾十年的心理學研究，正好描述了這些場景所捕捉到的差異。

在一項改寫了我們對工作理解的研究中，Amy Wrzesniewski 與同僚發現，面對同一份工作，人們會以三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去看待它。有人視之為「職業（job）」，一個收入來源；有人視之為「事業（career）」，一條晉升與地位的軌道；也有人視之為「使命（calling）」，一份本身就值得去做、並且能貢獻於更大世界的工作（Wrzesniewski et al., 1997）。抱持使命取向的人，往往在崗位上留得更久、請假更少，工作滿足感也更高。

為什麼有些人能走到「使命」，有些人卻停在「出糧」那一步？

部分答案，藏在心理學如何定義使命（purpose）之中。William Damon 與同僚指出，人生目的是一種穩定的意圖：去完成某件對自己有意義、同時對自身以外的世界有所貢獻的事（Damon et al., 2003）。三個元素必須同時存在：一個正邁向的長遠目標；一份「這件事真的重要」的意義感；以及一種超越自我的延伸，覺得自己所做的，是在服務他人。

正是這個框架，讓那份對比豁然開朗。香港很擅長第一個元素。目標被訂下、工作被完成，人們也毫不留情地拿自己與目標比較。關於成就導向文化的研究，正好捕捉了這個模式：拼搏型文化圍繞著「目標」運轉，而那些較安靜的問題，關於個人意義與貢獻，往往無人過問（Moran, 2014）。那位拉麵師傅所擁有的，是齊全的三項：一個目標，一碗完美的拉麵；一份個人意義，這是他的手藝；以及一份貢獻，讓客人帶著被照顧過的感覺離開。天職，就是透過工作所活出的人生目的。

使命是建構出來的，不是被賜予的

使命不只是一種心態，它有一部分，是由一個人天生擅長的事情組裝而成。Claudia Harzer 與 Willibald Ruch 同時研究了僱員及其同事，得出一個很實際的發現：能夠在工作中運用到至少四項「標誌性強項」的人，明顯更容易把自己的工作體驗為一種召喚（Harzer & Ruch, 2012）。

而且這份影響是雙向的。運用自己的強項，會提升工作中的正向體驗，而這些體驗反過來又深化了那份使命感。對任何希望在職業生活中找到更多意義的人來說，這指向的是一件具體、而非玄妙的事：找出工作中那些能讓你的強項活起來的部分，然後想辦法多做一點。

使命，是可以「塑造」出來的

接下來這一點，對每一位不會去東京開拉麵店的人最為重要。要找到使命，未必需要換一份工作。很多時候，重新書寫手上這一份，就已足夠。

心理學稱之為「工作塑造（job crafting）」：以微小而刻意的方式，重塑工作，讓它更貼合做的人（Wrzesniewski & Dutton, 2001）。一個人投入的任務可以調整，用心經營的人際關係可以調整，看待工作本身的方式也可以改變，亦即對「這份工為何重要」所說的那個故事。最後這一種，認知上的塑造，正是「天職」在日常裡最接近的實踐。巴士司機與新聞主播，做的是相似的工作，只是制服不同。其中一位，已經決定：把人們安全地送過每一天，是一件值得戴上白手套去做的事。

值得靜下來想一想的問題

• 在你的工作裡，哪些時刻最能讓你的強項活起來？你能否為它騰出更多空間？
• 究竟誰因你所做的而受惠？你又可曾讓自己真切地感受到那份貢獻？
• 如果把自己的工作形容為一種使命，而不只是一種搵食，明天你出現的方式，會有什麼不同？

由此可見，使命是一個人可以一步步走近的，憑著早已具備的強項，以及選擇去看見的意義。這也帶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在二十四項性格強項當中，是否有些與人生目的的關係特別密切？近期的研究，正好指向其中為數不多的幾項，而這，就是本文姊妹篇的主題。

在 GRAAM Academy，我們相信人生目的是練出來的，而不是在某個靈光一閃的時刻偶然撞見的。它像一片森林那樣慢慢生長，從用心栽下的根開始。那位拉麵師傅，並非天生就擁有「天職」。他是一碗接一碗地選擇了它，直到工作與人，再難分得清。